“你记得太多了,”
母亲最近对我说。
“为什么要把那些事一直记在心里?”
我回答:
“那我能把它放在哪里?”
——安妮·卡森
2026年10月8日,加拿大诗人、古典学者与翻译家安妮·卡森获得诺贝尔文学奖。消息公布时,她正在冰岛雷克雅未克的家中清洁厨房。电话打断了手头的事情,卡森的反应是:“这有点疯狂。”她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把奖金捐赠出去。接受诺贝尔奖官方电话采访时,她还给想读自己作品的人提了一个建议:不妨找到书的中间,从那里开始读。这个建议听上去像一个玩笑,却很接近她的文学观。她的作品常常没有一条可以让读者走到底的直线,故事会在诗歌、论文、翻译、古希腊神话和个人记忆之间突然转向。

150年历史的出版业杂志《Publishers Weekly》曾在介绍卡森时提到,她对私人生活的保护近乎固执,书上不放作者照片是她的坚持。她也曾抱怨出版社喜欢把名人推荐语放在封面上,希望自己的书能干干净净地出现,甚至开玩笑说,理想状态是一本没有作者简介、没有照片、没有推荐语的书。
卡森的写作难以归类,不只是她打破文体的界限。她更深层的兴趣,是人为什么总在追求自己无法完全得到的东西,以及当失去已经发生、某种欠缺再也无法弥补时,人还能怎样继续生活。爱情、古典文学、婚姻破裂、以及衰老,在她的作品中看似属于不同领域,实质上反复指向同一个难题:人能否真正拥有另一个人?记忆能否把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带回来?如果某种痛苦没有得到解决,它是否就意味着生命失败了?卡森不急于回答这些问题。她似乎更相信,文学最重要的时刻,恰恰发生在解释失效的地方。

安妮·卡森于2021年接受《Interview》杂志的专访,摄影©Christopher Sherman
卡森出生于1950年6月21日,在加拿大安大略省长大。她接受过严格的古典学训练,长期研究古希腊语言与文学,她常常从一段残缺的古诗出发,把几千年前的人带进现代生活,让古代的欲望、嫉妒、羞耻与悲伤重新变得具体。她的书经常在诗与散文之间移动,学术注释有时会与个人经验并置,翻译也不只是把一种语言换成另一种语言,而是对时间、距离和理解的可能性进行试验。她不会让作品成为一个完整、封闭的世界,她认为人本身就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整理清楚的对象。
卡森的这种写作并非没有代价。卡森的古典知识、语言实验与形式变化,确实可能使部分读者感到难以进入。她的作品有时把情感隐藏在学术材料之后,让读者必须先穿过陌生的结构,才能抵达其中较为直接的经验。对不熟悉古希腊文学的人来说,这种阅读可能显得费力。

1986年出版的《苦甜的爱欲》,是理解卡森的一把钥匙。书中,她从古希腊诗歌和哲学出发,研究爱欲的结构。书名来自萨福对爱欲的著名描述:它既甜蜜,又带着苦涩。卡森并不把这种矛盾看作一种需要被消除的情绪。她关心的是,为什么爱情能够带来愉悦,同时又使人陷入痛苦。一个人越是渴望接近另一个人,就越容易感受到两人之间无法彻底消失的距离。

在卡森的研究中,欲望与欠缺密切相关。人通常是在没有得到某样东西时才渴望它,而当愿望终于实现,欲望本身也可能发生变化。爱情因此带有一个难以解决的悖论:如果一个人能够完全占有自己所爱的人,对方是否还会以原来的方式吸引自己?如果爱欲依赖于距离,那么亲密关系的任务究竟是消灭距离,还是学会在距离仍然存在时与另一个人相处?卡森并没有把这种问题处理成关于恋爱技巧的建议。她从古希腊人那里看到的,是人类情感内部一种长期存在的矛盾。

人们常常以为,只要获得对方的承诺,关系中的不安就会消失;只要结婚、住在一起,或者知道对方的一切,爱就能获得稳定的形式。然而,亲密关系并不会让两个独立的人合并成一个人。对方仍有自己始终无法进入的想法、过去和愿望。即使两个人生活了几十年,也不意味着其中一方已经完全理解另一方。卡森没有把这种局限写成爱情的缺陷。她反而提醒读者,爱之所以令人不安,可能正因为它发生在两个不能彼此吞没的人之间。
卡森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无法通过意志消除的部分。欠缺并不总是一种暂时的故障,有时它就是欲望得以存在的条件。人可以努力接近所爱的人,却不能要求对方从此不再是一个独立的人。
卡森对残缺的兴趣,在她对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翻译中表现得格外清楚。萨福大部分诗歌没有完整保存下来,只能看到残句,有些诗只留下几个词,有些则像一段被时间从中间撕开的文字。卡森翻译了萨福的残篇,并保留了原作的破碎形态,没有用想象填补所有空白。卡森认为那些没有保存下来的句子,并不会因为译者足够聪明就重新出现。她可以解释一个词的语法,比较不同抄本,讨论某个残句可能指向什么,但不能声称自己知道失去的部分究竟写了什么。

这并不意味着卡森对古典文学缺乏想象。相反,她的想象力非常活跃,只是她清楚想象与事实之间的界线。一个残缺的诗句可以唤起读者的情感,却不能因此被当成完整的历史证据。卡森让残缺保持可见,使读者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的,不是一件等待修复的古董,而是一个曾经存在、如今无法完全抵达的人的声音。萨福的诗歌仍然动人,并不是因为读者终于猜出了每个缺失的字,而是这些有限的文字依然能够穿过漫长的时间,抵达另一个人的感受。
卡森的翻译由此也成为一种关于人与人关系的思考。一个人去理解另一个人,多少也像面对一首残诗。我们可以听取对方的解释,记住共同生活中的所有细节,但始终有一些东西无法被我们掌握。承认这一点,并不意味着放弃理解,而是让理解不再假装自己已经完成。
1998年,卡森出版了《红的自传》,这部作品以诗体小说的形式重写古希腊神话中的革律翁。古代故事里的革律翁是一个红色的怪物,有翅膀,拥有多个身体部位,也有着非人的外表。卡森把这个古老人物带入现代世界,让他成为一个会恋爱、会受伤、会旅行的年轻人。他遇见了赫拉克勒斯,并爱上了他,随后经历了一段充满吸引力与伤害的关系。

卡森没有把革律翁写成一个最终克服缺陷、融入正常社会的人。他的红色身体与翅膀始终存在,既不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,也不是一个方便读者理解人物的象征标签。革律翁的特殊之处,不会因为他学会了爱情就消失。他仍然带着自己的身体、记忆和脆弱进入世界。
这使《红的自传》避开了一种常见的成长叙事。在许多故事里,人物的痛苦最终会被转化成某种意义:受过伤的人因此变得坚强,遭到拒绝的人因此学会爱自己,曾经与众不同的人最终发现自己与别人没有区别。这样的结局能够给读者带来安慰,卡森没有这样安排革律翁的人生。爱并没有让他变得完整,也没有替他解决关于自我身份的所有疑问。一个人可以从失恋中获得经验,但经验并不等于补偿;他可能变得更了解自己,却仍然会怀念曾经爱过的人。生活并不负责把每一场失去转化成有益的课程。
革律翁的红色身体也让人想到,人们为什么总希望别人能够变得容易理解。面对一个与自己不同的人,我们常常会寻找一个简单的说法,把对方归入某种类型,或者把他的经历解释成某种心理结果。这样的解释有时确实有用,但它也可能把一个具体的人缩减成一项结论。卡森让怪物继续作为怪物存在,不是为了制造奇观,而是拒绝把差异视为必须被消除的障碍。

卡森对人性的理解并不乐观,认为只要彼此相爱,所有隔阂就会自然消失。她也没有因此转向冷漠。革律翁的故事之所以令人难忘,是因为他仍然渴望与另一个人建立关系,尽管他无法保证这段关系不会伤害自己。他没有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,才获得爱的资格。一个人的脆弱、怪异和无法解释的部分,本来就属于他生活的现实。
卡森的作品并非全部来自古代文本。她最受关注的长诗之一《玻璃随笔》,把对英国作家艾米莉·勃朗特的阅读,与叙述者自身的情感经历交织在一起。作品中的叙述者前往探望父母,试图面对一段已经结束的恋情。她在阅读勃朗特、回忆家庭生活与审视自己情绪之间移动,文学作品并没有成为逃离现实的出口,反而让她不得不重新看见现实中尚未消退的痛苦。
这种写法很容易被误读成一种私人日记的延伸,仿佛卡森只是把自己的感情生活换一种形式写出来。事实上,她的作品始终在追问个人经验与文学之间的关系。读者可以从她对勃朗特的阅读中看见叙述者的处境,却不能简单地认为,理解了勃朗特,就等于理解了她自己。文学可以给人提供观察自己的角度,却不能完全替代生活本身。一个人可能在书里认出自己的痛苦,却依然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种痛苦。

《丈夫之美》则把婚姻破裂写成一组具有舞曲结构的诗篇。书中的丈夫既迷人,又具有欺骗性。作品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单纯的恶人,也没有要求叙述者以一场彻底的觉醒结束自己的感情。美貌、欲望、谎言和记忆纠缠在一起,使这段关系难以被整齐地归纳为一个道德故事。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遭到了伤害,为什么仍然会怀念伤害自己的人?为什么看清一个人的缺点,并不意味着感情能够立即消失?
这些问题让作品有了超出婚姻故事的意义。人们常常希望,结束一段不健康的关系之后,自己能够立刻恢复理性,明确知道那个人不值得怀念。现实却很少这样配合。理智可以判断一段关系已经无法继续,身体和记忆却仍然保留着亲密的痕迹。离开一个人,并不意味着与他有关的情绪也会同时离开。某些失去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感受到,甚至在关系结束之后,它才真正开始显露。
卡森没有把这种持续的痛苦包装成浪漫。她知道,怀念不一定证明爱情值得继续,无法忘记也不一定意味着命中注定。人可能同时知道一段关系伤害了自己,又承认自己曾经从中获得快乐。两种感受并不需要被强行统一。承认矛盾,比为了得到一个清楚的结论而删去其中一部分经验,更接近生活的真实。
在卡森这里,文学并不负责替读者判断谁应该被原谅,也不保证一个人经历了痛苦之后就会获得更高的道德境界。她允许矛盾留在故事里,因为现实中的人也常常带着矛盾继续生活。一个人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,却仍然感到悲伤;可以离开一个不适合自己的关系,却不必假装那段关系从来没有意义。

2010年出版的《Nox》,是卡森处理失去时最直接、也最令人不安的作品之一。Nox在拉丁语中意为“夜”。这本书源于她的哥哥迈克尔去世。死亡发生之后,卡森试图通过书写理解这个已经离开的人。死亡改变了记忆的性质。活着的时候,人可以推迟一次谈话,等待下一个机会,认为关系仍有修补的可能;死亡却让这种可能性突然关闭。未完成的事情不再只是暂时搁置,而变成了一种永久的欠缺。

卡森没有用一段温暖的结尾消除这种欠缺。她让书保持着拼贴与折叠的形式,仿佛读者也必须承认,自己正在接近的只是一个人的部分痕迹。书里的迈克尔并不是一个能够被妹妹完全解释清楚的人。即使他们拥有共同的家庭背景,也不意味着他们曾经真正知道对方生活中的一切。死亡没有自动赋予卡森理解兄弟的能力,反而让她更加清楚地看见理解的边界。因此,《Nox》更像一场迟到的悼念:一个人已经无法回答问题,留下的人只能面对那些永远无法补齐的空白。
卡森写作最有力量的地方在于,人不能一次性拥有全部记忆,也不能把一个人整理成完全透明的对象,阅读因此也不再是一场简单的答案搜寻。她让这些经验以不稳定的形式出现,让读者看见,我们想要的东西之所以吸引人,可能正是因为它尚未属于我们。人在最需要一个答案的时候,会发现答案并不存在。一个人可以在没有获得最终答案的情况下继续生活,没有要求爱情必须在结局中得到道德上的判决。她更愿意让一个人发现,自己越是努力理解另一个人,对方就越可能从理解中逃走。对她来说,承认局限并不意味着否定行动。人仍然可以爱,可以写作,可以寻找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线索,只是不必假装这些努力能够消除所有欠缺。卡森认真地看着那些无法恢复的东西,为它们留下一个位置。

诺贝尔文学奖只是一个迟来的奖项,卡森并不是一个突然被世界发现的作家。对于一个长期避开名人生活的人来说,诺奖给她带来的变化未必是轻松的。
文/ 麓艾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