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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图:吉隆口岸原貌

下图:泥石流过后的吉隆口岸


编者按:

同样是在8月。2026年8月26日,西藏吉隆发生泥石流;16年前的2010年8月7日深夜至8日凌晨,甘肃舟曲也曾遭遇特大山洪泥石流。两场发生在8月的灾难,相隔16年,成因和过程并不相同,却都发生在高山峡谷之中,也都在很短的时间里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。


舟曲的泥石流造成1500多人遇难,数百人失踪,大片城区被泥石流冲击、掩埋。吉隆的灾害伤亡情况仍需要更多时间进一步核实和统计。


吉隆的泥石流灾害从尼泊尔一侧的高位冰岩崩开始,随后形成碎屑流和泥石流,沿河谷高速推进,冲击中国境内的吉隆口岸,从冰岩崩发生到冲击吉隆口岸,仅用了约6至7分钟。


两场泥石流灾害有一个相似之处。当巨大的山体、岩石和泥水进入狭窄的河谷,人的反应时间往往只剩下几分钟。舟曲主要由强降雨触发,吉隆则始于高位冰岩崩。灾害的起点不同,最后面对它的人却同样渺小。


去过泥石流现场的人,常常会有一种与灾难发生时完全不同的感觉:眼前只是大片被泥土覆盖的土地,很难仅凭肉眼判断泥土下面究竟埋着什么,也很难看出泥土曾经覆盖得有多深。灾难的规模,在现场有时反而变得模糊。只有当时留下的照片和视频,把人、房屋和土地放在一起,才会让人意识到,那场灾难究竟改变了什么。


2010年8月,Lens曾派摄影记者刘军和调查记者欧阳洪亮前往舟曲。他们记录了泥石流之后的现场,也记录了那些突然失去家园的人。这组照片留下的不只是一次灾难的现场,也是灾难之后人们如何生活、如何面对失去的记录。


16年过去,欧阳洪亮已经离开调查记者这个职业。摄影记者刘军于2023年突发心梗英年早逝。Lens再次发出这组现场报道,谨以悼念刘军,也向舟曲、吉隆两场灾害中的遇难者表示哀悼。


灾难会过去,土地也会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。照片却保存了那些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,也保存了Lens记者曾经如何站在那里,看见并记录这一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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摄影/ 刘军 文/ 欧阳洪亮

(因篇幅有限,本文有删节)


灾难会在每一个经历者心中留下一条流淌的暗河。云和水,从此都是刻着悲伤的。


2010年8月7日晚11时50分,暴雨裹挟着近200万立方米泥石流,从舟曲县城头顶的两道山沟席卷而下,摧毁了小半个县城。


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将是一个伴随着尸臭和泥泞废墟的城市。从天而降的泥石流在这个弹丸之地埋葬了至少1747人。这个数据只是可统计的常住人口,难以计数的遇难外来务工者尚未包括在内。而这个县城的面积仅约1.47平方公里,几乎每隔几米就埋着一具尸体。还有人在一瞬间被泥石流卷进汹涌的白龙江,落入不可预知的葬身之地。


我们在清晨进入县城,接着闻到浓重的尸臭。


一路迎着撤退的灾民。他们背着大包小包的家当,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人。背后是居民基本搬空的城市,一片泥浆埋没的废墟,或者说,亲人的巨大坟场。


有人坐在白龙江畔的屋顶上对着滚滚的江水嚎哭,泥浆和江水淹没到屋脊,尚看得见倾覆的屋檐。


有一个院子,房子倒塌被冲走了,独留下一棵果树,一架葡萄。


多数的房子,被泥浆和江水淹没没底楼,这已经是最幸运的了。


灾难洗劫过后的城市中央,竟像一个干涸的湖底,灰白泥泞泛着平静的光华,像从未有过人的足迹。那些房子,被泥浆冲毁、淹没、卷入江中,几乎不见踪迹。


从图片上看,舟曲县城就像一个密集的蜂巢,顽强地依附在陡峭的地势上。事实上泥石流造就了这个县城,县城就建立在泥石流扇形地上。这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。


失去了屏障的山。一场暴雨过后,泥石流像来自山林。


当这场罕见的暴雨,以一小时97.3毫米的速度疯狂倾泻时,仿佛《创世记》里的记述:大地的泉源都裂开了,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。


这个建立在陡峭山坡上的县城,山坡背后,还是高耸入云的山峰,最高海拔接近3800米,和县城脚下的江面落差有2000米。泥石流像巨龙从天而降,带着山崩地裂,裹着岩石泥沙,没有什么可以阻挡。一切都没有预警。


那几天,每一步行走都颤颤巍巍心怀凄楚。因为每一步踏下去,脚下都可能踩着一个或几个曾经鲜活、刚刚死去的人。如果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会呐喊,那么整个山谷都会震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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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泥石流摧毁的三眼峪沟。这栋县林场家属宿舍,四层高的楼房在这次灾难中全部被泥石流掩埋,仅剩下楼顶的通道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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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栋被泥石流冲过的七层高的楼房,楼房下面两层被泥石流掩埋,第六层的外墙上清晰地留下了泥石流冲过时留下的痕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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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龙江畔,从灾后第三天开始,被泥石流掩埋的土地上开始冒出一股股血水,这是尸体腐烂的结果。


在浓重的尸臭、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周围混浊的恶臭中,许多幸存者,仍然不停地在这片土地上来回寻找。血水是判定遇难亲人被埋位置的最好依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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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警抢险救援部队在废墟中挖出一名遇难者的遗体,他将被送到附近空地上等待亲属来认领。


这片本来就缺少绿色庇佑的土地,在被泥石流冲击后,淤泥集结,显得更为空旷、单调。除了幸存者的哭号和这种并不容易找寻的遗体,苦难是没有声息的。


由于连续多日的炙烤,泥面开始变硬,仿佛枯水期的河床,乍一看,似乎这地下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

迅速变硬的土地也加重了挖掘的难度。在绵延5公里、宽500米的泥石流带上,无数军人在泥石流里掘进,抠出来的只有绝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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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女遇难者的遗体被挖出来后,几个幸存的亲邻用床单临时围了个帐篷,帮她清理身体。


由于泥石流冲下来时会导致人瞬间窒息,被掩埋者生存的可能性极低。人们尽其可能地挖掘,很多时候并不抱着能救出活人来的幻想,而只是为了让死者被挖出后,重新净身、穿衣,再体面地入土为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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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存者在废墟上香烧纸钱悼念逝去的亲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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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一片空旷的废墟,废墟下曾经矗立着住房、商店、牲口圈,奔跑着淘气的孩子,100多户、近800名村民在其间上演着悲欢离合。


“这里是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的庭院/那边是他曾经寄予希望的街巷/甚至连我们正在想着的事情他也曾想过”(博尔赫斯语)。


现在,它整个被泥石流覆盖。这里是月圆村,算上在外地打工的,幸存下来的也不过70余人。


面对死者,我们有悲伤,有歉疚,但更祝愿这里有希望:荒地上会长出绿草,孩子们会长大,向死而生者会充满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