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条河就是一具躯体,同你我一样鲜活。没有它,就没有生命可言。”
——纳塔莉·迪亚兹

英国作家罗伯特·麦克法伦一直在寻找人与自然之间那条逐渐消失的联系。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环保主义者,也不是研究生态系统的科学家,而是一位文学学者,长期任教于剑桥大学文学与环境人文学领域。他关注的,是自然如何进入人的语言,又如何在人类语言中慢慢消失。
过去二十多年里,他徒步穿越山谷、荒原、森林和河流,写下《荒野之境》《古道》等作品,逐渐成为当代英国最具影响力的自然书写者之一。他相信,语言不仅描述世界,也塑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当我们不再拥有描述某种生命的词汇时,我们也可能逐渐失去与它相处的能力。
在他的笔下,山不是风景,森林不是资源,河流也不是简单的水道。它们拥有时间,拥有记忆,也拥有自己的故事。

罗伯特·麦克法伦
麦克法伦在《活水》中追问一个根本问题:人类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忘记,自己也是自然的一部分?
一万二千年前,一条河诞生了。
最初,它不是河,而是一场降落在山脉上的雪。雪融化后,水渗入岩层,在地下缓慢流动,最终从岩石缝隙中涌出,成为泉水。泉水汇成溪流,溪流不断扩大,奔向大海。
在人类文明早期,河流从来不是没有生命的地理对象。许多古老河流拥有神祇般的名字:多瑙河曾被称为Dana,迪河被称为Deva,泰晤士河的古名是Tamesa。古人并不认为河流只是可以利用的资源,而认为它们与人类共同存在。
然而,流淌在英国白丘脚下的那条小溪,曾经或许也拥有自己的名字,如今却已经消失在漫长岁月里。它没有留下神话,也没有留下文字记录,只剩下一条被时间遗忘的水流。
多年以后,一个漫长干旱的季节,麦克法伦带着九岁的儿子威尔走向附近的泉眼。他知道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,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一定要去。
泉水正在消失。

连续多年的酷暑,以及人类不断抽取地下水,让这片土地终于无法维持原有的平衡。麦克法伦记得,自己从未见过泉池如此浅。曾经不断涌动的水面,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积水。那条由泉水孕育的小溪,水深不足一英寸,几乎看不到任何流动。
威尔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这水死了吗?”这是一个孩子的直觉。他不了解地下水系统,也不了解气候变化,但他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正常。
麦克法伦回答:“当然没有。”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也知道,那更多是一种希望,而不是确信。
离开树林时,他们看见一只白鹭。它站在已经干涸的溢流水道中,羽毛洁白,身体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待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。
仿佛只要足够耐心,死去的水仍然可能重新醒来。
苏格兰作家娜恩·谢泼德曾写过一句话:“水在诉说。”但问题是,水究竟在诉说什么?
麦克法伦多年行走于世界各地,不断向人们提出同一个问题:“河流在诉说什么?”他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。
有人说,河流讲述时间;有人说,河流讲述祖先;也有人说,河流讲述的是一种被现代社会遗忘的关系——人类并不站在自然之外,而是始终生活在自然之中。
现代水文学把河流、湖泊、溪流称为“水体”。这是一个准确却冰冷的词。
麦克法伦提醒人们,人类自己也是水体。
人体大部分由水组成。大脑和心脏约四分之三是水,皮肤约三分之二是水,甚至骨骼内部也包含水分。人在出生之前,就已经漂浮在水中。胎儿生活于羊水之内,像一个尚未登陆世界的小生命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人类并不是后来才遇见水。我们从未离开过水。然而,人类逐渐学会把河流当作工具。
城市扩张之后,许多河流被埋入地下,被封闭在混凝土管道里,成为排水系统的一部分。城市规划者后来提出“河流采光”(daylighting)的概念,希望让这些被隐藏的河流重新见到阳光。
伦敦地下,就隐藏着二十多条这样的“幽灵河”。很多人在伦敦生活多年,却不知道自己每天经过的街道下面,曾经有河水流淌。弗利特河、沃尔布鲁克河、泰伯恩河……

弗利特下水道扩建工程
它们曾经穿过城市,如今只能从井盖和排水系统中发出微弱声音。它们不是消失了。它们只是被人类遗忘了。
纽约也曾经是一座水城。
1865年,美国测绘师伊格内修斯·维勒(Egbert Viele)绘制了一幅后来极具历史价值的地图。这幅地图记录了曼哈顿岛在现代城市覆盖之前的自然水系:泉眼、溪流、湿地和沼泽。如今被摩天大楼占据的土地,曾经是一片与水密切相连的区域。

今天的西百老汇附近,曾经是湿地;麦迪逊广场花园所在区域,过去有三条溪流汇聚,如同三条天然的手臂伸向前方;米内塔溪(Minetta Brook)从第五大道与20街附近发源,经过今天的格林威治村,最终流入哈德逊河。
如果站在纽约街头,很难想象脚下曾经是一张复杂的水网。城市并不是建立在一块空白土地上,而是在覆盖、填埋和改造之后,建立在一片曾经流动的土地之上。
让这些被隐藏的河流重新出现,并不仅仅是一项生态工程,它改变的是人类与城市之间的关系。
“河流采光”正在世界许多城市发生。首尔清溪川就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之一。20世纪中叶,清溪川曾被道路和高速公路覆盖,成为城市交通系统的一部分。后来,韩国政府拆除覆盖河道的设施,让河流重新流经城市中心。
原本属于汽车的空间,重新成为市民散步、休息和交流的公共场所。

首尔清溪川
在德国慕尼黑,伊萨尔河也经历了类似的转变。过去,这条河被人工渠化,被限制在狭窄的河道中,以满足城市防洪和管理需求。后来,城市选择让河流恢复自然形态,扩大河床,让水重新拥有自由变化的空间。
如今,人们可以坐在柳树下,看浅滩中的鱼群,沿着河岸散步、游泳、晒太阳。河流并没有因为恢复自然而威胁城市,相反,它让城市重新获得了一种亲近自然的能力。

慕尼黑伊萨尔河滩
很多时候,并不是城市给予河流生命,而是河流重新赋予城市活力。
然而,在更大的范围内,人类与河流的关系仍然充满矛盾。
如今的泰晤士河已经比过去清洁许多,但在一些地区,污染依然留下痕迹。20世纪三四十年代,加拿大多伦多的唐河(Don River)曾因为工业排污,两次发生河面起火事件。20世纪90年代,安大略湖受到严重化学污染,水质恶化到令人震惊的程度。2023年秋天,北爱尔兰最大的湖泊内伊湖(Lough Neagh)甚至举行了一场象征性的“葬礼”,人们穿着黑衣来到湖边,悼念被有毒藻类侵蚀的湖泊。
河流不应该燃烧。湖泊也不应该拥有葬礼。
麦克法伦认为,这些现象背后隐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现代文明已经习惯把自然看作一种可以管理、计算和占有的对象。
20世纪德国哲学家马丁·海德格尔曾提出“Bestand”这一概念,通常被翻译为“持存物”。他的意思是,在现代技术社会中,世界上的事物越来越被看作等待人类利用的资源。海德格尔曾以莱茵河为例。

德国科布伦茨莱茵河与摩泽尔河的交汇处
在诗人荷尔德林的笔下,莱茵河是一条具有精神意义的河流,它拥有自己的存在方式。然而,当水坝建立,当河流成为发电系统的一部分,它开始被重新定义:它能产生多少能源?能提供多少经济价值?能满足多少人的需求?
河流从一种生命,变成了一项工程。
当然,大坝也曾创造巨大价值。它们为城市提供电力,为农业提供灌溉,帮助无数人改善生活。问题并不在于所有工程都是错误,而在于人类是否只看见河流能够给予我们什么,却忘记河流本身是什么。
当一条河只能用流量、电力和经济价值衡量时,它就失去了作为河流的完整意义。
麦克法伦最关心的,正是这种语言上的变化。他说,我们正在失去描述自然的语言。
英语里,人们通常使用“it”指代河流、森林和山脉。自然被看作无生命的对象,被放置在人类之外。但许多原住民文化并不如此,他们称呼自然,如同称呼亲人。
2021年,美国几位原住民女性曾写信给美国总统,呼吁保护犹他州的熊耳国家纪念地(Bears Ears)。她们写道,她们与土地之间的关系,就像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。

其中一个细节引起麦克法伦注意。她们用“who”来描述土地,而不是“which”。这看似只是一个英文词汇的区别,却代表完全不同的世界观。如果土地是“which”,它就是一个对象。如果土地是“who”,它就是一个存在。
麦克法伦喜欢思考英语中的另一个问题:为什么英语里没有“to river”这个动词?英语里可以说“to walk”、“to grow”、“to flow”,但没有“to river”。然而,河流恰恰是一种持续发生的存在。它不是静止的东西,而是一种不断运动、连接和创造的力量。
毛利人的传统中,有一句非常特别的问候:“Ko wai koe?”意思是:“你的水是谁?”这并不是询问一个人的出生地,而是在询问:哪条河塑造了你?哪片土地与你相连?毛利人认为,人和河流不是两个独立的存在,“我即河流,河流即我”这句话后来成为新西兰旺阿努伊河保护运动的核心理念。
麦克法伦写道:“每个人都生活在某一个流域之内。”
如果打开一张地图,把道路、城市和国界全部抹去,只留下河流,人类会看到另一幅世界。河流像人体的血管。支流像神经。整个水系像一个巨大的生命网络。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国家之中。实际上,我们生活在流域之中。
然而,人类与河流之间的联系,正在一点点削弱。麦克法伦回到自己的祖国英国,看到的是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。英国拥有丰富的河流传统,许多村庄、城市和文学作品都与河流相连,但今天,大量河流正遭遇污染、过度开发和生态退化。
这种变化并不总是以灾难性的方式出现。它更像一种缓慢的消失。
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人,还记得长途驾驶之后,汽车挡风玻璃上会留下大量昆虫撞击的痕迹。如今,年轻一代很少经历这种事情。他们可能认为汽车玻璃变得更干净,只是因为技术进步,但真正发生的,是昆虫数量的大幅下降。

问题在于,后一代人无法意识到失去的东西。因为他们出生时,世界已经变成了衰退之后的样子。生态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为“代际失忆”。
每一代人都会把自己童年时期看到的自然状态,当作正常状态。于是,河流变浑浊、森林减少、物种消失,这些变化逐渐被接受,最终成为一种新的“正常”。
英国河流的衰退也是如此。河水可能先是不适合游泳,然后不适合接触,最后,人们甚至忘记它曾经清澈。正如英国河流保护者费尔加·夏基(Feargal Sharkey)所说:“英国的每一条河流,都正在走向死亡。”
但麦克法伦并不认为河流已经失去希望。恰恰相反,他认为河流拥有一种令人惊讶的恢复能力。只要给予机会,生命会重新回来。
2011年9月,美国华盛顿州。下艾尔瓦河大坝(Lower Elwha Dam)在存在近百年后被拆除。这座大坝曾经改变了河流的命运,也改变了依靠河流生活的人们的命运。对于工程师而言,它曾经代表人类控制自然的能力;对于当地的克拉勒姆部落(Klallam Tribe)而言,它意味着一条河流被切断。大坝拆除之后,人们等待着结果。

下艾尔瓦河大坝俯瞰图,2010年

下艾尔瓦河大坝俯瞰图,2016年
没有人预料到,恢复会如此迅速。数百万立方码沉积物被重新带入河流。水流开始重新塑造自己的道路,形成新的沙洲和砾石滩。曾经被水库淹没的土地重新暴露出来。植物开始生长。枫树、冷杉、雪松幼苗从泥土中出现。大片紫色羽扇豆覆盖河岸。棉白杨和柳树重新扎根。动物也回来了。黑熊穿过灌木。美洲狮重新出现在森林边缘。河鸟再次停留在水面。
但真正令人震撼的变化发生在水下。鲑鱼回来了。鲑鱼是一种带有宿命色彩的生命。它们出生于河流,却成长于海洋。成年之后,它们会跨越漫长距离,依靠身体内部不可思议的记忆,重新寻找自己出生的河流。它们逆流而上,穿过急流,越过危险,最终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。然后产卵、死亡。这不是失败。这是一个完整循环的终点,也是另一个生命循环的开始。

鲑鱼不仅属于河流,它们连接海洋与森林。成年鲑鱼在海洋中积累大量养分,回到河流后,将这些来自海洋的物质带入内陆。当它们死亡,熊、鸟类和其他动物把它们拖入森林。鱼骨留在泥土之中,真菌分解它们,养分进入树木。于是,海洋通过一条鱼,滋养了一片森林。河流不是孤立存在的,它是一张生命关系网中的中心。
艾尔瓦河恢复之后,重新回到河边的,不只有鲑鱼,还有人类。
徒步旅行者、家庭游客、划船者,以及克拉勒姆部落的族人。一百年前,他们的圣地曾被水库淹没。为了让河流恢复自由,他们进行了几十年的努力。大坝拆除之后,他们亲手播撒当地植物种子,让森林重新覆盖河岸。这不仅是一项生态工程,也是一次记忆的恢复。
麦克法伦认为,河流真正的命运问题,不只是污染和工程。更深层的问题是:我们是否承认河流拥有自己的存在价值?这个问题,把他带到了现代环境法历史上一个重要的转折点。

1971年,美国洛杉矶。南加州大学法学院的一间教室里,年轻教授克里斯托弗·斯通正在讲授财产法。那天,学生们已经有些疲惫。为了重新激起兴趣,斯通提出了几个问题:
“如果法律完全不同,会是什么样?”
“如果自然拥有权利呢?”“
如果河流、森林、动物,都能够成为法律意义上的主体呢?”
教室立刻热闹起来。学生提出了一连串反驳:
一条河怎么拥有权利?
谁能够代表河流出庭?
如果森林成为法人,法院如何处理它的诉求?
如果河流造成洪水,人类是否可以反过来起诉河流?
这些问题听起来荒谬。但斯通意识到:正是因为这个问题挑战常识,它才值得思考。课后,他不断回想那个想法。他发现,现代法律其实早已有类似例子。
公司并不是自然生命。它没有身体,没有意识。但法律承认公司可以拥有财产,可以签订合同,可以起诉。如果一个人为创造的商业组织可以拥有法律人格,那么为什么一条存在数千年的河流不可以?为什么森林只能作为被拥有的对象,而不能成为被保护的一方?
斯通开始在黄色速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思考。1972年,他发表论文:“树木应当拥有法律地位吗?”这篇文章后来成为环境法领域的经典。起初,很多法律人士认为他的想法不切实际。但斯通认为,历史上的每一次权力扩展,最初都曾被认为不可思议。当某个群体尚未获得权利时,人们往往不会把它看作具有权利的存在,而只会把它视为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
旺阿努伊河
几十年后,在新西兰,一位毛利法律学者雅辛塔·鲁鲁(Jacinta Ruru)读到了斯通的作品。她发现,这位美国法学家的思想,与毛利人世代以来对河流的理解有惊人的相似之处。毛利人从未把河流看作资源。他们认为,河流是祖先,是家族,是生命共同体。
2017年,新西兰议会通过《旺阿努伊河法案》(Te Awa Tupua Act)。这是现代法律史上的一次突破。旺阿努伊河被正式承认为一个具有生命的整体。它拥有法律人格。它可以被代表。它拥有维护自身健康、避免污染、保持自然流动的权利。
法律文件中写道:“我即河流,河流即我。”
这不是浪漫的象征。它代表一种完全不同的人与自然关系。在人类过去几百年的法律体系中,自然通常属于人。土地属于人。河流属于人。森林属于人。但旺阿努伊河的故事提出另一种可能:也许,人并不是自然的主人。也许,人只是自然关系中的一部分。

罗伯特·麦克法伦写《活水》,最终寻找的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环保答案。他寻找的是一种失落的感知能力。一种能够重新听见自然声音的能力。
森林的眼睛在凝望。河流的耳朵在倾听。森林看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。河流听见,其中一个人在哭泣。因为河流的命运,从来不只是河流的命运。它最终关乎的是:当自然开始沉默时,人类是否还愿意倾听。

罗伯特·麦克法伦家附近的泉
图片来源:flickr@IanVisits、Unsplash、OPB、VisitUtah、visitruapehu、seattletimes
编辑/ 维岑